前言
有些電影在散場後,你會記得某一場震撼人心的高潮;有些電影,你會記得某一句台詞,甚至多年後仍然能夠脫口而出。但《火車大夢》不是,它沒有刻意安排峰迴路轉的劇情,也沒有英雄式的成長,更沒有誰站在舞台中央改變了整個世界。它只是很安靜地,陪著一個平凡的人走完一生。
一開始,我以為這是一部關於伐木工的故事。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初的美國西部,鐵路逐漸延伸,森林一片片被開墾,巨大的蒸汽機器開始取代人力,人們靠著雙手與汗水,換取一家人的溫飽。從背景設定來看,它更像是一部描述時代變遷的電影。可是看到最後,我才發現,伐木只是故事的背景,真正被放在鏡頭中央的,其實是一個普通人的一生。
羅伯特・格雷尼爾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,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,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走向哪裡。他不像小說裡那些命運不凡的主角,沒有驚人的天賦,也沒有改變時代的使命。他只是努力工作、結婚、生子、失去、變老,然後繼續活著,看似平凡得不能再平凡,看到最後,我一直反覆想著一個問題。
如果一個人沒有留下任何偉大的成就,沒有被寫進歷史,也沒有多少人記得他的名字,那麼,他的一生還有意義嗎?
無雷心得
《火車大夢》沒有急著說故事,只是安靜地讓一個人老去。電影大量使用旁白。不是那種替觀眾解釋劇情的旁白,而像是很多很多年後,有一位老人坐在你旁邊,慢慢回憶另一個人的一生。他知道誰曾經出現,又在哪一天離開;知道哪些看起來平凡的日子,最後會成為一生最深刻的記憶,也知道有些道別,在當下並沒有人發現,那已經是最後一次,旁白沒有刻意煽情,也沒有替角色說出內心獨白,它只是靜靜地敘述。這樣的拍攝方式,讓電影一直保留著一點距離。
一開始,我其實不太習慣,因為電影節奏真的很慢。很多事情甚至沒有完整交代,就已經翻到下一個篇章,可是看到後來,我忽然理解了導演為什麼要這樣拍。因為人生本來就是如此,我們不會在每一次離別前,都有足夠的時間好好告別,也不會在每一次幸福來臨時,都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人生最快樂的時刻,更多時候,一切都是事後才知道的。《火車大夢》沒有英雄反派、沒有誰真正贏了誰,它只是安安靜靜地,把一個人的人生放在我們眼前,然後在電影結束時,留下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。
如果一個人沒有任何偉大的成就,他曾經存在過,這件事本身,是否就已經足夠有意義?
⚠️ 以下內容開始涉及劇情,若尚未觀看電影,建議先收藏這篇文章,觀影後再回來一起聊聊。
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,卻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
羅伯特・格雷尼爾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,導演只是輕描淡寫地交代了這件事,然後故事便繼續往前走。他的生命彷彿從某一天開始,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上,沒有來處,也沒有可以回頭的地方。直到後來,他遇見了那個女孩。他們戀愛、結婚、生下女兒,一起在森林旁蓋起自己的房子。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,羅伯特不是終於有了一間房子,而是終於有了一個地方,可以稱作「家」。
以前我一直覺得,「家」是出生的地方。可是長大之後,我開始慢慢理解,真正的家,未必是你出生的地方。有時候,它是一個人,有時候,是一群願意留下來陪伴你的人,甚至有時候,只是一個知道你回來,會替你留一盞燈的人。血緣能告訴我們從哪裡,但真正決定我們想回去哪裡的,往往是愛。羅伯特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過去,可是他替未來創造了一個新的開始。只是他不知道,命運有時候最殘忍的地方,就是當一個人終於擁有最害怕失去的東西時,也代表失去開始有了重量。
從人與狗聊到生孩子,我們真正害怕的是什麼?
羅伯特與妻子曾聊起,人和狗是否一樣。那是一段看似很隨意的夫妻對話,卻讓我想起現在經常被討論的少子化。當一個社會的出生率下降時,人們總會先從經濟條件尋找答案。房價太高、薪水太低、育兒成本太重、工作時間太長,這些當然都是真實存在的問題,但我有時候也會想,過去的人與現代人之間,真正改變的或許不只是生活成本,而是我們對「生孩子」這件事,擁有了更多選擇,也多了更多思考。
過去,結婚、生子像是人生自然推進的一部分。人們未必會在成為父母以前,仔細計算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,也不一定會反覆思考,孩子來到世界以後,將面對怎樣的人生。但現在的人會問得更多,我有能力照顧另一個生命嗎?我能給他足夠穩定的環境嗎?我會不會把自己尚未處理好的傷,交到孩子身上?世界已經這麼辛苦了,我是否還願意讓另一個生命來到這裡?
有時候,人不是不喜歡孩子,也未必是不願意承擔責任,而是因為太清楚養育一個生命不只是提供食物和住所,還代表我們必須替另一個人的未來,承擔一部分自己無法控制的風險。動物依循本能繁衍,人卻會替尚未發生的未來感到恐懼,我們會預想孩子可能遭遇的痛苦,也會懷疑自己是否能成為一個足夠好的父母。但我又忍不住思考,我們想要孩子,究竟是因為真的想陪伴一個生命成長,還是因為害怕孤單、害怕老去,想在世界上留下一部分自己?
孩子不應該是延續父母遺憾的人,也不是證明一段婚姻完整的工具。生育與否,都不該只是社會交付給每個人的任務。真正重要的,也許從來不是人與狗是否一樣,而是當人擁有選擇以後,是否願意誠實地面對自己的選擇。
也許生命真正的延續,不一定來自血緣。有時候,是一句改變別人的話;有時候,是一份善意;有時候,只是在某個人最低潮的時候,曾經陪他走過一段路。我們留下的,不一定是生命,也可以是影響。
他沒有親手推下那個人,為什麼亡魂卻跟了他一輩子?
電影中有一段讓我很不舒服,那不是因為畫面血腥,而是因為它太安靜了,一位華人勞工,被其他工人推下山谷。沒有人替他說話,沒有人阻止,也沒有人真正為他的死亡負責。可是從那之後,羅伯特開始一次又一次看見那位華人的身影。那不是鬼魂,而是愧疚,愧疚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做錯了一件事,而是你知道那件事發生時,自己本來可以做點什麼。
心理學有個名詞叫做「旁觀者效應」。當現場的人越多,每一個人越容易覺得:「一定會有人站出來。」最後,沒有人站出來。電影沒有把羅伯特塑造成加害者,他沒有推人,可是他也沒有阻止。於是,那個身影便一直留在他的生命裡。
我想起一句話:
真正折磨人的,不一定是犯下的錯,而是那些本來可以做,卻沒有做的事情。
我們常常把責任劃分得很清楚。誰動手傷害別人,誰就應該承擔後果;只要自己沒有親手做出那件事,好像便能和事件保持距離。可是當一個人明明知道事情不對,卻因為恐懼、從眾,或者覺得自己無能為力而沒有開口,那份沉默真的完全沒有重量嗎?
生活中或許沒有那麼多極端的場面,卻仍然有許多相似的時刻。有人在群體中被嘲笑,其他人沒有參與,只是站在旁邊跟著笑;有人遭遇不公平的對待,我們知道真相,卻因為不想惹麻煩而選擇不說話;有人被誤解、被排擠,我們甚至曾經想過替他解釋,最後卻告訴自己,這件事與我無關。
我們沒有親手推下那個人,卻也沒有伸出手。也許有些罪惡感之所以多年不散,不是因為我們做了什麼,而是因為我們清楚記得,自己當時其實可以做些什麼,不過我覺得這個會歸咎於自己如何思考的,並不是每個情境都適合去伸出手,要量力而為地去做,而不是把這樣的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去折磨自己。
說了很多關於信仰的話,不代表真正理解慈悲
羅伯特共事的工人之中,有一個人總是滿口聖經,經常說著某個人物講過什麼,彷彿只要引用足夠多的經文,就能證明自己是一個具有信仰的人。可是有一天,另一個人拿著槍來到工地,當場殺死了他。原來,他曾經殺害對方的哥哥,而那個人的哥哥之所以被殺,也與當時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有關。
我覺得這段劇情讓信仰與行為之間的落差顯得格外諷刺。一個人可以熟記許多經文,卻未必真正理解慈悲;可以把神掛在嘴邊,也不代表他在面對與自己不同的人時,願意承認對方同樣是一個完整的生命。有時候,信仰會成為一面讓人看見自身不足的鏡子,但也有時候,它會被拿來包裝自己,讓人誤以為只要說著正確的話,就不必真正檢視自己的行為。我始終覺得,一個人相信什麼,不應該只從他說過什麼來判斷,而是要看他如何對待比自己弱小的人,從行為出發,真誠是發自內樳的散發,可能會錯,但氣質騙不了人。真正的信仰不一定只在講道時出現,它可能只是當所有人都選擇傷害時,仍願意保留一點善意,當群體認為某個人的生命不重要時,仍然記得他也是一個人。如果信仰不能使一個人更願意理解別人的痛苦,那麼反覆被說出口的經文,也可能只剩下一種裝飾。
站在旁邊發號施令的人,通常不需要承擔真正的重量
工班裡還有一種令人熟悉的人。他總是站在一旁動嘴,習慣告訴其他人應該怎麼做,自己卻不願意真正動手。這樣的角色不只存在於伐木場,也經常出現在我們的工作與生活裡。有些人很擅長提出意見,卻不需要承擔執行的困難,很容易指出別人哪裡做得不夠好,卻沒有真正走進現場,理解一件事情完成以前,需要付出多少體力、時間與心力。
站在旁邊的人總覺得方法很多,真正扛起重量的人,才知道每一步有多困難。我以前有時候也會在還沒有真正做一件事以前,覺得它應該很簡單。直到自己開始執行,才發現那些原本看不見的細節,才是一件事情最耗費心力的部分。所以後來我慢慢覺得,一個人的能力不只在於他能說出多少方法,也在於他是否願意為自己的意見負責。如果我們只負責提出想法,卻把所有辛苦留給別人,那麼再正確的指示,也很難真正得到尊重。
規則保護了前九十九次,意外卻只需要發生一次
電影裡有一位老伐木工曾經說過一句話 : 「只要不去碰那些樹,就不會有事。」
那不是什麼大道理,而是他多年工作累積下來的經驗。在森林裡,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。哪些樹不能砍、哪種風向代表危險、什麼時候該停工,這些都是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知識。正因為遵守這些規矩,他們才能一次又一次平安回家。而主角一直以為,那位朋友如果有一天離開,一定會死在爆破失敗裡,可是沒有。他不是死於爆炸,不是死於鋸子,甚至不是死於自己犯下的錯,他只是經過一棵樹。一根早已腐朽的枯枝,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。
電影沒有任何配樂,也沒有刻意渲染悲傷。生命就在那一瞬間慢慢地結束了。看到這裡,我忽然想到,我們是不是太容易相信自己的經驗了?我們總覺得,只要照著以前的方法生活,就能迎來一樣的結果。每天固定走同一條路、按照公司的 SOP 工作、定期健康檢查、認真開車、不熬夜、不抽菸,我們努力把人生安排得井然有序,希望能把風險降到最低。可是人生從來不是一張可以算出答案的考卷。它沒有百分之百,甚至沒有九十九分,只是讓我們誤以為,一切都還會和昨天一樣。
有時候,我們平安地度過了九十九次,便開始相信第一百次也一定沒問題,但意外從來不需要經過同意,它只需要發生一次。電影讓我明白了一件事,既然沒有人能保證明天一定會到來,那麼今天的每一次相聚,就更值得珍惜。我們總喜歡把很多事情留到以後,可是人生沒有任何地方寫著,它一定會等我們。有時候,我們真正該把握的,不是未來,而是眼前,因為下一次見面,也許真的就是最後一次。
他只是想再去工作最後一次,卻把最幸福的日子留在了身後
因為伐木工作的季節性,羅伯特每一次離家,往往都必須前往很遠的地方,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回來。他在外工作時,妻子獨自在家照顧女兒。他錯過了孩子成長的片段,也錯過許多一家人原本可以共同擁有的日常。女兒在他不在的時候長高、學會新的事情,妻子則一個人處理生活裡大大小小的問題。他們並不是沒有討論過這件事。妻子希望他不要再去那麼遠的地方,兩個人也想過,也許能在家鄉做些生意,讓羅伯特留在附近。他曾經嘗試找工作,只是適合他的機會並不多,最後只能做一些零散的勞動,收入自然也不如遠行伐木穩定。那段日子雖然拮据,卻可能是他們一家人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。
羅伯特可以看見女兒每天的變化,可以和妻子一起吃飯,也能在生活不算富足的情況下,真實地參與自己的家庭。錢不夠多,他們卻擁有彼此,未來還沒有被安排妥當,眼前的日子卻是完整的。只是當生活變得困難,金錢的壓力也會逐漸變得具體。他們最後討論出一個看似合理的安排,羅伯特再去遠方工作最後一次,多賺一點錢,回來以後就能在家鄉開始新的生活。
那不是一個出於貪婪的選擇。他想去工作,是因為希望妻子和女兒將來不必一直過得如此拮据。他以為自己只是暫時離開,等賺到足夠的錢,就能回來陪伴她們更長的時間,我們在生活裡也經常對自己說出相似的話 : 再撐一下。
可是偏偏就是那最後一次離開,讓羅伯特與妻女天人永隔。一場大火吞噬了他原本以為會永遠等待自己的家。等他回來時,那些他努力想要保護的人,已經不在了。看到這裡,我一直在想,金錢與生活之間的平衡,究竟應該怎麼拿捏?
我們工作是為了讓自己和家人擁有更穩定的生活。因為需要支付房租、食物、醫療與教育,所以不可能只靠一句「陪伴更重要」,便忽略現實裡真正存在的壓力。可是當我們把大部分時間都交給工作,是否也可能在追求更好生活的路上,不小心錯過正在發生的生活?
孩子會長大,父母會老去,感情也會在一次次缺席裡改變。有些損失可以用後來賺到的錢補回來,有些時間卻沒有任何替代品。我並不覺得羅伯特做錯了。他當下的選擇甚至很合理,因為他不是為了逃離家庭,而是為了替家庭準備一個未來。但人生最令人難過的地方就是,有些選擇在當下看來沒有錯,最後依然會留下遺憾。我們永遠無法知道,如果羅伯特沒有離家,那場火是否就能被阻止,也無法確定,一家人繼續留在拮据的生活裡,是否真的能一直快樂下去。
我們能做的,大概只能在每一次選擇時,反覆問問自己:
我現在的努力,究竟是在保護生活,還是已經開始取代生活?
也許金錢與陪伴永遠沒有一個完美的比例。但至少,不要等失去以後,才發現自己努力守護的未來,早已在忙碌中錯過了現在。
砍下一棵五百年的樹只需要一天,但世界不會只失去一棵樹
老伐木工告訴年輕人,伐木是一份苦差事,不只是身體辛苦,內心也會受傷。因為他們砍下的樹,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長了五百年。不論伐木工是否意識到這件事,當他們親手讓這樣的生命倒下,內心都會因此留下痕跡。
年輕工人卻不在意。
他只知道自己隔天早上就能拿到兩百美元。至於內心會不會受創,他認為完全不重要。
Arn 對他說:「這個世界牽一髮而動全身,不管拉哪一條線,都不知道會怎麼影響世界。我們只是大地之子,整天搞破壞,卻以為自己是神。」
我覺得這段話不只是在談伐木,也不只是環境保護。它其實在談人類如何看待自己在世界裡的位置。我們太習慣把自然當成一種資源。樹木可以變成建材,土地可以被開發,河流可以被改道,動物可以依照人類的需要被分類。只要一件事情能換來經濟價值,我們便很容易說服自己,失去一部分自然,是文明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。
但一棵生長了五百年的樹,真的只是一塊等待被使用的木材嗎?
它曾經替多少生命遮蔽風雨,多少鳥類在枝葉間築巢,多少肉眼看不見的昆蟲與菌類依靠它建立自己的世界?它的根系抓住土地,枯葉回到泥土,甚至在倒下以後,仍會成為其他生命的養分。當一棵樹消失時,世界失去的從來不只是一棵樹。可是人類經常只看見自己得到了什麼,卻很少看見世界因此失去了什麼。我們會說,只是砍了一棵樹,只是多蓋一條路,只是多使用一點資源,只是為了讓生活更加便利。就像在人際關係裡,我們也會說,只是講了一句話,只是少陪伴一次,只是沒有在當下站出來,但世界裡很少有真正孤立的選擇。每一件事情都連接著另一件事,每一條被拉動的線,都可能讓整張網產生我們看不見的震動。
這不代表人類不能使用自然,也不是要否定所有文明的發展。羅伯特需要工作,年輕工人也需要那兩百美元。他們砍樹,不一定是出於惡意,而是為了生存。可是 Arn 的話仍然提醒著我們,當人類開始認為自己可以任意控制世界時,至少要記得,我們不是站在世界之外使用它,我們本來就是世界的一部分。我們並不是神,只是大地的孩子。
人們以為彗星會帶來世界末日,兩週以後它卻悄悄離開了
當彗星劃過天際時,人們以為世界末日就要來了。面對一個無法理解,也無法控制的天文現象,他們開始恐慌,彷彿熟悉的生活隨時可能結束,可是兩個星期以後,彗星悄悄離開。
世界沒有毀滅,太陽照常升起,人們仍然必須回到原本的工作與生活。曾經被認為足以終結一切的東西,最後只是在天空短暫經過。這讓我想到,我們的人生裡也有很多看似世界末日的時刻。
失去一份工作時,覺得人生從此失去方向;一段感情結束時,以為自己再也不可能重新愛人;面對巨大的失敗,甚至相信這件事會成為一輩子無法翻身的證明。事情剛發生的時候,我們很難想像自己有一天會走過去。痛苦佔據整個視線,使人看不見世界仍然存在其他可能。但時間繼續往前以後,我們才慢慢發現,很多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日子,最後還是結束了。
彗星離開了,天空恢復平靜,可是看過彗星的人,已經不再是原本的自己。所以走過一件事,並不代表它從未發生,也不代表我們會回到從前。更多時候,我們只是學會帶著那段經歷,成為一個略微不同的人。有些世界末日沒有摧毀世界,卻結束了我們原本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每一次重逢都是福氣,因為我們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後一次
羅伯特後來回到伐木場,遇見一位許久沒有見面的老朋友。
他們談起過去,對方說了一句:「每一次重逢都是福氣。」
年輕的時候,我們可能很難真正理解這句話。那時候總覺得來日方長,覺得想見的人以後還能再約,沒有說完的話可以留到下次,連道歉、感謝與關心,都能暫時放在心裡,等待一個更適合的時機。可是當身邊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離開,我們才會發現,重逢從來不是理所當然。人生裡有很多最後一次,發生的時候都沒有被特別標示。
最後一次一起吃飯,最後一次聽見對方的笑聲,最後一次看著他走進家門,最後一次在電話裡說「下次見」。當時的我們都不知道,所以依然像平常一樣告別。也許正因為不知道哪一次會成為最後一次,所以每一次還能見面,都值得被好好珍惜。重逢是福氣,不是因為彼此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,而是時間繞了一大圈以後,我們仍然有機會坐在同一個地方,確認對方還在。
當電鋸再也拉不起來,他才發現不是工作變難了,而是自己已經老了
羅伯特再次回到伐木場時,已經不再是年輕的工人。他拉不起電鋸,也在工作過程中被樹枝砸中。身體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,有些事情已經回不到從前。同時,工作環境也在改變,新的工具、新的機械與新的工作方式,逐漸取代過去依靠體力與經驗的勞動。羅伯特並不是突然不會工作了,只是那個熟悉他的時代,正在慢慢結束。
我覺得這比單純的老去更讓人害怕。因為一個人工作得越久,就越容易把自己的身分與職業綁在一起。我們會說自己是老師、工人、設計師、廚師,彷彿只要失去這份工作,連「我是誰」也會跟著變得模糊。尤其當時代告訴一個人,他曾經引以為傲的能力不再被需要,那份失落不只是收入減少,而是過去用來證明自己的東西,突然失去了位置。可是人真的只能透過工作證明自己的價值嗎?
羅伯特會揮動斧頭、操作工具,也在森林裡度過人生很長的一段時間,但伐木工從來不是他的全部。他同時是一個丈夫、一個父親、一個朋友,也是一個曾經愧疚、愛過、失去,最後仍然試著繼續生活的人。工作可以是人生重要的一部分,卻不該成為人生唯一的名字。當一個人無法再完成原本的工作,不代表他已經沒有價值。也許只是生命走到了另一個階段,要求他用不同的方式,重新理解自己的存在。
悲傷不是被治好,而是慢慢學會在那個缺口旁邊生活
漫長的悲傷過後,羅伯特在原本的土地上重新蓋起房子,也買了一輛馬車,開始替鎮上的人載送物品與乘客,也因為這份工作,他認識了到鎮上進行調查的美國林務局員工 Claire。
Claire 在一年前失去了丈夫。她告訴羅伯特,丈夫離世以後,世界彷彿多出了一個洞。她的心裡有很多解不開的謎,好像從前從來沒有人死去過一樣。只要遇上這樣的事情,不管做出什麼反應都不算瘋,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,跨過那一道檻。
我很喜歡她沒有把悲傷說成一個可以被解決的問題。我們經常問一個失去摯愛的人,什麼時候才能走出來。好像悲傷是一間房間,只要找到正確的門,就能重新回到事情發生以前。可是有些失去根本沒有真正的出口,一個人離開以後,原本共同生活的世界便已經改變。那個位置不會被別人完全取代,過去的日子也不會因為我們重新振作,就恢復成原來的模樣。
所謂療癒,可能不是把那個洞填滿,而是慢慢學會繞過它,在洞的旁邊煮飯、睡覺、工作;偶爾跌進去,隔天再想辦法爬出來。羅伯特重新蓋起房子,不代表妻女已經被遺忘;他開始新的工作,也不是因為悲傷已經結束,他只是終於學會,在一個永遠缺少她們的世界裡,繼續活下去。有時候,重新生活並不是背叛離開的人,那反而是我們唯一能替他們延續的事情。
森林沒有要求每一棵樹都成為棟樑,人又為什麼一定要證明自己有用?
Claire 因為林務工作,對森林有著與伐木工完全不同的理解。
她告訴羅伯特,森林裡每一樣微小的東西都很重要,所有生命環環相扣。當一個人仔細觀察,甚至會分不清每樣東西的開始與結束,因為肉眼看不見的小蟲與河流一樣重要,枯死的樹木也與仍然生長的樹木一樣重要,她相信,人類一定能從森林裡學到些什麼。
羅伯特聽完以後問她:「如果我沒有東西可以貢獻呢?」
Claire 回答:「這個世界需要牧師講道,也需要森林裡的隱士。」
看到這裡,我忽然覺得,這句話或許回答了整部電影一直沒有直接說出口的問題。羅伯特的一生有什麼貢獻?
他沒有成為偉大的人,也沒有留下改變時代的事物。他砍過樹、做過工,駕著馬車載送過一些人。他曾經因為沒有阻止一場傷害而愧疚,也曾因為想讓家人過得更好,錯過了與她們最後相處的時光。他的人生看起來甚至充滿了無能為力,所以當他問自己是否沒有東西可以貢獻時,我能理解那份懷疑。我們現在的生活也很容易讓人產生同樣的問題。社會總在強調一個人必須創造價值。工作要有成果,創作要有人看見,付出的時間最好能換成明確的回報。好像只有站上講台的人、改變很多人的人,或者留下巨大成就的人,才算真正活得有意義。可是森林不會要求每一棵樹都長成最高的模樣。
小蟲沒有寬闊的河流那麼醒目,卻仍然維持著土地的循環;枯樹不再開花,也會成為其他生命的棲息地與養分。不是所有存在都必須被看見,才能證明自己重要。人或許也是如此,世界需要有人站在前方說話,也需要有人安靜地生活;需要創造宏大變革的人,也需要那些沒有被歷史記住,卻曾經好好對待身邊人的普通人。我們不一定要向世界證明自己有多重要。有時候,只是成為這張巨大網絡裡的一個節點,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,輕輕牽動另一個人的人生,就已經是一種貢獻。
羅伯特可能沒有留下名字,卻曾經愛過他的妻子、抱過自己的女兒,聽過朋友的故事,也載過陌生人走完一段路。他曾經是某個人的丈夫、父親與朋友,也曾經因另一個人的一句話,重新理解自己的生命。我們無法知道自己的存在,究竟在誰的生命裡留下了痕跡。也許是一句早已忘記的安慰,一頓陪伴對方度過低潮的晚餐,一次沒有得到回報的善意,或者只是某一天,我們曾出現在一個人的身邊,讓他覺得自己並不孤單。世界牽一髮而動全身,既然一棵樹倒下會影響整片森林,那麼一個人活過的痕跡,又怎麼可能真的什麼都沒有留下?
給我十五分鐘,送給你三個任務
第一個任務:寫下你正在用什麼交換生活
我們每天都在進行交換,用時間交換薪水,用體力交換穩定,用陪伴交換關係,也可能用睡眠、健康與快樂,交換一個想像中的未來。請花五分鐘寫下,最近的自己正在用什麼,交換什麼。
接著問問自己:這場交換,真的是我想要的嗎?
有些辛苦是為了保護生活,有些辛苦卻已經逐漸變成生活本身。也許我們無法立刻改變現況,但至少要知道,自己正在付出什麼。
第二個任務:聯絡一個很久沒有見面的人
不需要安排隆重的聚會,也不一定要談很深的事情。
只要傳一句:「最近好嗎?」「突然想到你。」「有空一起吃飯吧。」
每一次重逢都是福氣,不要因為相信還有下一次,就把想見的人永遠留在以後。
第三個任務:找出一件不必被看見,也願意去做的事
我們太習慣把價值和成果放在一起。做了一件事,就希望有人看見,付出了時間,就想證明它有意義。
請做一件不需要發文、不需要回報,也不需要得到稱讚的事情,可能是整理一個角落、照顧一株植物、替家人準備一頓飯,或者只是在散步時撿起路邊的垃圾。不是因為它能改變世界,而是因為你願意讓自己所在的地方,稍微變得好一點。
後記
看完《火車大夢》以後,我一直在想,一個普通人的一生,要怎麼證明自己真正存在過?
我們可能不會被寫進歷史,也不會在離開以後,還有很多人記得自己的名字。時間繼續向前,熟悉我們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去,曾經工作過的地方被新的機器取代,居住過的房子也可能在某一天消失。如果最後什麼都留不住,那麼一生的意義究竟在哪裡?
羅伯特沒有替我回答這個問題,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,也沒有從命運裡得到完整的解釋。他遇見了愛,卻沒有守住那個家;想靠工作給妻女更好的未來,最後卻錯過了與她們相處的最後時光。他的一生沒有因為苦難而變得偉大,也沒有在失去以後突然找到清楚的答案。他只是重新蓋了一間房子,買了一輛馬車,繼續載著人們走過一段又一段路。但也許生命本來就不是用來回答的,羅伯特在森林裡勞動、愛上一個人、抱起自己的孩子、懷念離開的朋友,也在漫長的悲傷以後,重新學會讓每一天繼續發生。
他沒有站在歷史中央,卻真實地被時代經過;沒有改變世界,卻曾經是這個世界環環相扣的一部分。就像森林裡的河流、昆蟲、活樹與枯木,每一種存在都有自己的位置。即使我們看不見它們彼此如何連接,也不代表那些連結從未發生。也許普通人的一生,本來就不需要成為傳奇。
我們不一定要留下偉大的作品,不一定要影響無數的人,也不必在離開以前,完成某一項足以證明自己的成就。有時候,一個人曾經認真生活,曾經深深愛過,也曾在另一個人孤單的時候陪伴過他,就已經是存在的痕跡。我們總害怕自己沒有東西可以貢獻,害怕一生過去,最後什麼都沒有留下。可是當我們曾經走進一個人的生命,世界就已經與原本不同了。
就像那句話所說,這個世界需要牧師講道,也需要森林裡的隱士。不是每一個人都需要站在眾人面前發光。有些人只是安靜地活著,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愛著、等待著、思念著,也在時代轟隆向前時,留下自己微小卻真實的腳印。羅伯特沒有成為傳奇,可他曾經來過,而我想,這已經足夠成為一場漫長而完整的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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